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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外一枝梅—我读《金瓶梅》

2012-3-30 10:38| 发布者: 文青| 查看: 3596| 评论: 0|原作者: 索芳放|来自: 《文史知识》2011年11期

摘要: 幼时懵懂,只爱红楼里的旖旎情思,后来读了张爱玲,慢慢领悟了人世苍凉,而今读罢《金瓶梅》,才看到了人生深处的苦痛与悲哀。诚如秋水堂所言,《金瓶梅》是真正意义上写给成人看的通俗小说 ① ,它不像红楼一样披着 ...

  幼时懵懂,只爱红楼里的旖旎情思,后来读了张爱玲,慢慢领悟了人世苍凉,而今读罢《金瓶梅》,才看到了人生深处的苦痛与悲哀。诚如秋水堂所言,《金瓶梅》是真正意义上写给成人看的通俗小说 ① ,它不像红楼一样披着梦幻的纱绫,而是赤裸裸地把世情、人心都剥给你看,所以它能把情欲写得古今无二的活色生香,更能把人心险恶与因果报应写得人心惊胆寒,不忍卒读。所以爱读《金瓶梅》的人必要有大胸襟、大胆识,方能看破这一切贪痴冤孽而又心怀慈悲。

  绛树两歌

  戚蓼生盛赞红楼主人善于双管齐下,如绛树两歌,读了《金瓶梅》才知道兰陵笑笑生早已熟用此法。看他于繁华处隐隐写出败落,落败时又不忘填几笔暖色,真可谓百感交杂,错落有致。《金瓶梅》写的是比戏台热闹的人生,亦是比人生还悲凉的戏台。官场与家事、欢爱与背叛、新生与死亡、荣宠与败落、纯真与邪恶、幸福与苦痛、报复与宽怀……这些相互间看似格格不入的主题却在作者的笔下合流并进,相互纠缠,真正是花团锦簇,笙管齐鸣。

  如大部分古典小说一样,《金瓶梅》的开头也免不了要讲一番大道理,似乎在为这段离经叛道的故事正名,以示警戒。我一向不耐烦这种还没讲故事就开始说教的做派,细想来这或许也是作者的一种复调表现手法吧。中国古典小说往往都是集诗词、戏曲、故事、笑话于一身,各个文体如不同声部一样,发挥着不同于叙事的作用。如十九回的回目诗:

  人靡不有初,想君能终之。

  别来历年岁,旧恩何可期。

  重新而忘故,君子所犹讥。

  寄身虽在远,岂忘君须臾。

  既厚不为薄,想君时见思。

  此回开头写众佳人在后院饮酒赏花,金莲与敬济调笑,后写西门庆“智” 娶李瓶儿。潘金莲和西门庆相遇到此时也不过两年馀的时光,但其间西门庆却娶玉楼、梳笼李桂姐、与李瓶儿私通,金莲也因耐不住寂寞而与琴童偷情。西门庆与金莲的欢爱是真,四处拈花惹草也是真,在作者看来,好色不过是男人的本性罢了,然而如此一来那几千年来传扬的君子之道又置之何处呢?于是在卷首诗里我们看到了不胜凄凉的哀怨,这种自语与伤怀是小说的叙事中绝难寻觅的,即便是金莲思念西门庆或者西门庆思念李瓶儿,都不曾如此细腻地写出人物的心理活动,只是通过行动或是戏曲婉转地表达出来。诗里的意境与故事里的意境判然相别,故事里的人每日忙的不过是“酒色财气”这四个字,而在诗词里才听得到他们内心深处的哀思,抑或是作者心中的哀思。《金瓶梅》与《红楼梦》最大的不同就在于,金瓶里的人们只是昏昧地活着,受命运的指引一点点堕入罪恶的深渊,而红楼里的主人公却有着强烈的自省意识,尤其是宝、黛二人,常因世事无常而自伤自悼。金瓶里的人物只是一味地堕落,然而作者却不忘在他们耳边时时敲响警钟,如二十七回西门庆与妻妾在花园宴饮之时,一面是花红似火,一面却唱着“只恐西风又惊秋,暗中不觉流年换”(《金瓶梅词话》,人民文学出版社,2008, 313页)。看他写满园风光:“芍药展开菩萨面,荔枝擎出鬼王头。”以神鬼来喻花,真是诡谲至极,却也恰好写出了韶华易逝、美色害人。作者想表达的主旨往往可从这些细微处看出端倪。

  最喜欢“清明节寡妇上新坟,永福寺夫人逢故主”这一回的卷首词:

  佳人命薄,叹艳代红粉,几多黄土。岂是老天浑不管,好恶随人自取?既赋娇容,又全慧性,却遣轻归去。不平如此,问天天更不语。  可惜国色天香,随时飞谢,埋没今如许。借问繁华何处在?多少楼台歌舞,紫陌春游,绿窗晚坐,姊妹娇眉妩。人生失意,从来无问今古。(八十九回卷首词,右调《翠楼吟》)

  秋水堂说《金瓶梅》是一部秋天的书,从秋天讲起,亦从秋天结束。我却独爱里面的春天。金莲与西门庆相遇是在梅开腊底的三月阳春,佳人打秋千也是为了一消春困;而到了此时,西门庆、瓶儿、官哥、金莲纷纷死去,月娘与春梅相遇也是在清明佳节。“日舒长暖澡鹅黄,水渺茫浮香鸭绿。隔水不知谁院落,秋千高挂绿杨烟”。春光依旧,佳人何在?日暖正写出心寒。瓶儿为人仁义,最是好性儿,却血崩而死;韩道国、王六儿夫妇一生趋炎附势、唯利是图,屡屡以出卖肉体来谋求荣华富贵,甚至叔嫂通婚,最后却能安逸终老。“不平如此,问天天更不语”。佛教总喜欢以因果报应来安慰人心,但人生却并不全然如此。作者虽然试图用佛教伦理来匡正这个离经叛道的故事,但心中的困惑却不时流露出来。毕竟,倘若人生真能用一种逻辑来解释清楚的话,那也就不能叫做人生了。

  八十九回始,金莲、瓶儿皆归尘土,春梅正式成为了叙述的中心人物。西门庆之死是故事的一个分水岭,从他纷纷把佳人娶进家门,到生子加官,西门庆的人生一步步走向巅峰,但随着故事的展开却也伏下了将他引向死亡的诸种祸根,如杀武大与武松结仇、为非作歹受到控告、讨来胡僧药等。随着他的“罪业”越积越多,西门庆却毫不知觉,瓶儿之死虽让他心碎欲裂,他却依然不能放下情欲之念,反而在肉欲的诱惑下沉沦得越来越深。从西门庆初调林太太到他病死这十回中,西门庆偷情的频率变得越来越高,最终在他一连鏖战几个女人之后终于倒在金莲的床上。正如戏曲将近高潮时鼓点越来越密、锣鼓越来越响,而高潮过后则骤然变得轻缓低沉,西门庆就这么黯然地走了。看到西门庆死时,我的心中就在疑惑为何后面还有二十多回的篇幅,败落和离散怎经得起这么详尽的叙述?读到此处,竟有柳暗花明之感,春梅的得势映照出月娘一家的惨淡,自来大气不凡的春梅总算为天底下受压迫的女人出了口恶气。爱与死、盛与衰等截然反向的主题总是形影相随,作者也异常偏爱表现这种极具戏剧性的对比场面,如第八回“烧夫灵和尚听淫声”,第九回“西门庆偷娶潘金莲,武都头误打李皂隶”,第六十回“李瓶儿病缠死孽,西门庆官作生涯”,在一次次激烈的对照中,让人不得不体味到生命的荒诞无常。

  黑夜里开出的恶之花

  《金瓶梅》是一本世情之书,却要放在《水浒传》中武二杀嫂的故事框架里,在满目打打杀杀、争权夺势的男权世界里忽然生出一段绮丽文字,写内帏花事、佳人争宠,叹人心凉薄、生死无常,正仿佛从那森严冰冷的宫墙之外蓦然开出的一支梅花。

  “偷”是《金瓶梅》里出现频率极高的一个词,在电子书里搜索“偷” 字,竟然发现除了九十三和九十九回,其他所有章回都有此字,更有很多回目直接点出“偷情”、“偷壶”、“偷金”、 “偷期”等,可见“偷”是贯穿始终的一个主题,“偷”这一行为也成为推动故事发展的一个重要的动机。西门庆的生活有三个部分,一是做官,一是经商,一是情爱,而前两者不过是为了维持生计和满足他对地位的追求,情爱才是书里浓墨重彩书写的重心。整个故事自西门庆和潘金莲偷情起,以小玉偷窥普静禅师度脱鬼魂结,不能仅仅解释为一种巧合。整部《金瓶梅》所讲的故事绝大部分都是不堪说、不可看的私密之事,是被传统伦理道德所不容所唾弃的“丑恶”之事,然而读来却让人充满同情,不胜唏嘘。西门庆白日里也会“冠冕”着去衙门办事,去东京打点关系,也会打着算盘经营商铺,但他最享受的生活却是与伯爵等人能肆无忌惮地宴饮调笑,是在后花园的佳人房中、在王六儿的暖炕上、在藏雪坞、在妓院里、在林太太家、在幽暗馨香的夜里享受床第之欢。那个花香四溢的后园恰似一座伊甸园,情欲注定要成为这些男女们罪孽的渊薮。西门庆也追求仕途地位,但从未有过什么经世济民的理想抱负,不过是想满足一个男人的虚荣心罢了。他不通文墨,不解风情,对女人的色欲往往多于感情。虽然他也曾翻墙偷期,也曾偷听月娘祷祝,但全无一点“才子”气派,有的只是俗到骨子里的欲望。从几千年记载君子和才子的历史里,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市侩而淫荡的“小人”,让人心中一震,不是因为他的稀奇,而是因为西门庆才是真正活在凡间烟火里的人,是从古至今在我们的身边最真实可感的人。如贾宝玉一般纯情的公子只能活在那个童话般的世界里罢了,而只有在《金瓶梅》里我们才第一次与真实的人生相遇。王婆在给西门庆牵线偷情时曾问他是否有五件事:“第一要潘安的貌;第二要驴大行货;第三要邓通般有钱;第四要青春少小,就要绵里针一般软款忍耐;第五要闲工夫。此五件,唤做‘潘驴邓小闲’。”(《金瓶梅词话》,31页)真是何等妙语,与“仁义礼智信”成一对,可堪一笑也。

  《金瓶梅》里暗引了许多经典中的桥段,但无一不是对经典的解构与嘲讽。西门庆十兄弟的结义让人想起桃园结义,而他指使鲁华、张胜逻打蒋竹山又是对鲁智深拳打镇关西的影射。十九回中,“西门庆乘着欢喜,向妇人道: ‘我有一件事告诉你,到明日,教你笑一声。你道蒋太医开了生药铺,到明日管情教他脸上开果子铺来。’”(同上, 209页)其后鲁、张二人来到生药铺问蒋竹山要狗黄、冰灰的场景与鲁智深要臊子又是何等相像。同是寻衅打人,然而一为好汉路见不平,一为小人见色起意,而现实中却是好汉难寻,小人遍地罢了。

  八月莲开红胜火,狂风吹折玉梅花

  莲花是属于盛夏的,金莲的一生也如夏花一般,盛极一时却又戛然而止。书中有好几个女性角色是金莲的一种映射,如白玉莲、宋惠莲、王六儿,甚至是韩爱姐。她们可以被看作是对金莲命运的几种假设。而金莲异于此四人处正是使她步步走向堕落、终酿悲剧的原因。

  白玉莲象征最初的纯洁,与玉莲一道学唱时的金莲也曾冰清玉洁,但因未能如玉莲般白身而夭,所以深陷世俗的泥沼。惠莲性格最像金莲,争强好胜,只是心计远不如金莲,更致命的是不够狠毒。来旺儿遭人陷害使她深受震动,兔死狐悲,她的死是因为看透了命运的不公。爱姐,爱解也,如果说金莲代表了情欲,那么无疑爱姐代表着矢志不渝的真爱;敬济不过是个好色多情的白面小生,然而爱姐却肯为之遁隐佛门,最终青春早逝,与其母卖身求荣却宜享天年形成鲜明对比。

  金莲又指女人的小脚,在古代是如性器官一样能引起男人兴趣的部位,金莲才貌双全,又善风月,是女性魅力的化身,所以才配得“金”字。她对武大郎的背叛可以看作是她对命运的反抗,是对于幸福的大胆追求,只是手段恶毒些罢了。她自小被卖入富户做丫鬟,赢得男人的宠爱是她必须要掌握的生存技能,拥有男人的宠爱就拥有了权力,就能得到地位、尊严、金钱和女人想要的一切。金莲不是贪图钱财的女人,但她有着极强的自尊心,无时无刻不担心会被人“躧到泥里”。瓶儿受宠后,玉楼和金莲一样失宠,但玉楼是个现实的人,她自知斗不过金莲和瓶儿,于是就选择低调做人,用心处事。看她挑拨金莲闹事就知道她是何等心机。相比之下,金莲倒是一片天真,不平则鸣,眼里不揉沙。

  《金瓶梅》意在警戒世人淫欲害人,而金莲则被作为淫欲的化身。对比武大和西门庆之死,就会发现多处影射手法。武大是吃了金莲喂的毒药而死的,西门庆吃的则是胡僧药;金莲憋死武大是骑在他的身上,与西门庆最后行房也是骑在他的身上。同样因淫欲而死的还有春梅,作者将其害色痨后的样子描写得很是惨然。然而我却想起了渡边淳一的《失乐园》,那对看破红尘的情侣同样是在高潮中死去,但嘴角却留着幸福的微笑。如此想来,春梅之死也未必是件十足可伤之事。

  最可伤的却是金莲之死,当武松抱着复仇的怒火假意来娶她时,她却痴心不改,丝毫不曾意识到自己已经危在旦夕。可见金莲想要的幸福生活也不过是和自己心爱的汉子“一家一计过日子”,只可惜武松作为正统伦理的“代言人”毫无疑问是要将这样的不伦之念斩尽杀绝的。于是在武大的灵前,痴情的金莲终于惨死在武松的尖刀之下。而这一场面又与西门庆和她在葡萄架下欢爱的场景成一对比。爱之欢娱和死之惨烈不过是一线之隔。《金瓶梅》喜欢以战争来喻交欢,想必也意在强调淫欲的背面就是死亡。

  金莲已死,但女人的悲歌却还未唱完,几百年后,在张爱玲的《金锁记》里,我又看到了金莲的影子。七巧和金莲一样,“凡事都爱掐个尖儿”。她和兰仙比指甲,和云泽比头发。无不让人想起金莲,就是妓女爱月儿来了,她也要比比谁的脚缠的好。七巧同样爱上了自己的小叔,“她的爱给了她无穷的痛苦。单只是这一点,就使她值得留恋。多少回了,为了要按捺她自己,她迸得全身的筋骨与牙根都酸楚了”。金莲等西门庆的时候又何尝不是“银牙暗咬,星眼流波”,只不过七巧比金莲要凄惨得多。同是生活在大家族里,但七巧身处的时代正是封建礼教发展到了顶峰、却还未被新思想取代之时。而金莲虽然受到时人诟病,却得以在世俗的夹缝中寻求欢爱,纵然青春早逝,却也曾灿烂地开过。七巧却在命运的折磨下变得灵魂扭曲,把儿女也当作了自己的殉葬品。兰陵笑笑生写出了人性的丑陋与世俗的黑暗,但却对世人充满了同情,他原谅了韩道国的小人之心,也原谅了王六儿的不伦之爱,他正是想告诉世人,这样鄙俗的、低到尘土里去的平凡的生活也是可以给人以幸福的。而七巧的悲剧却道出了张爱玲心中最深的黑暗,她不肯和这个世界妥协,亦无力做出任何改变,所以只能发出一声冰冷而又沉重的叹息。

  《金瓶梅》是才子之书,是世俗之书,是叛逆之书。它处处写出人生的缺憾,然而于缺憾之中又有圆融。作者想必是看破了人世悲欢,然而冷笔之下却是一片热肠,用一部《金瓶梅》道出了对人生世相的大包容,对尘世幸福的大寄望。

  ①《秋水堂论金瓶梅》前言:“与就连不更世事的少男少女也能够爱不释手的《红楼梦》相反,《金瓶梅》是完全意义上的‘成人小说’:一个作者必须有健壮的脾胃,健全的精神,成熟的头脑,才能够真正欣赏与理解《金瓶梅》。”(《秋水堂论金瓶梅》,天津人民出版社, 2003,3页)

  (作者单位:北京大学中文系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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